生存法則

紫兒佩佩
小黑說:「從妳頭上的光來看,妳是一個極為真誠的人。」我笑而不言。她又說:「但真正的生存法則並不如此。」這時我不得不回答了,以免顯得我少不經事:「我知道,這個世界很複雜,而人類更複雜。」小黑「嗯~」了聲說:「走吧 ! 」

我和小黑便慢慢往山下走。天快黑了,我們來到一處充滿枯木,又有點濕氣的地方。這地方因為太陽快下山了,只有微弱的光線,枯木中爬滿了蘚苔。木上覆蓋著一層綠色的苔蘚(地衣或蘚類),苔蘚是後期附著上去的植物,也是一種喜陰、濕潤的先鋒植物,牠們需要附著在特定的基質上生長,而枯木就為苔蘚提供了絕佳的棲息地,這就是生存法則。

往下方山坡看過去,我看到一隻羚羊正被三隻鬣狗追著跑,羚羊身手矯健似有飛毛腿,鬣狗強大的意圖死命的追著羚羊,而這景像讓我有點急。小黑看我有點傻,她說:「天地萬物為了生存,是如此的敏銳,想逃脫的處心積慮找出路,飢餓的就粗魯的追捕,這就是狂野的生命力,也是生存法則。」我自然而然的邊聽邊點頭,而同時有點什麼領悟流進我的思想中。過去的我,認為世事非黑即白,而我現在看到的生存法則,就立在灰色地帶。我開始明白,原來為了生存,萬物會有各種方式,而人類亦是。我開始理解,那些算不上犯過大過錯的好人,瞬間忘卻他們曾經的罪行,原來這只是生存法則。現在我所處在的思想處,讓我看清楚萬物的極限,對於曾經自以為的無所不能感到可笑,也為自身不完美而感到理解,有了對人類的一切遊戲一目了然的嘆息。是啊 ! 過去我無法假裝沒看見那些虛假的人,那些欺人的事,但現在我明白,這就是生存法則。萬物如此,為了生存,必須要先求保住自己的命,再召喚同情、愛心、友誼什麼的。

而經此,讓我更加認識真正的自己,人的生存必須按照自己的條件,在天地之間,我應該把自己獻給自身的價值,別去將希望倒映在他人身上。

金玫瑰

紫兒佩佩
在翠山坡待了幾天,我和小黑有了堅固的友誼。就像全世界都沒了糧食後,我倆會將食物讓給對方那種。來到山中的這些日子,讓我變成一個極度真誠的人。

因為我感受到小黑身上的金色的光,從她的天靈蓋冒出來,什麼都敢說,什麼都能說;而我的頭頂竟也因此蠢蠢欲動。起先是頭頂熱熱地,有股熱氣想從喉嚨往口腔竄,但那種不舒服的感覺,讓我將這股熱潮再往回存進自己的體內,但不一會兒,那股熱浪又再試圖向上升。這次它變成一股更大的量能,直往鼻腔,再向上走腦門,到達天靈蓋時,它衝出去了。突然間,我感到神清氣爽,舒暢了起來,我自動的伸起雙手,大口深呼吸。這時,我才發現小黑雙眼緊盯著我的頭頂。

我問:「怎麼了? 」小黑說:「我看到你頭頂的金光了。」我笑:「真的假的 ? 像黃金嗎 ? 」

小黑說,本來我認為要再過一陣子才能帶你去的地方,我覺得趁日落前就該帶你去看看。我好奇心被激起說:「哪裏 ? 哪裏 ? 我想去 ! 」小黑一把抓起我的手,向山下奔去。

不會有任何別的東西,像欲望被燃起那般令人嚮往。不知怎麼回事的,我和小黑跑了一大段山路,一點也不覺得累,一直到一處山腰,也許是到了目的地,小黑停下來,我們倆才感覺到氣喘噓噓。無疑地,就是這裡了。小黑說:「休息一下。」接著她捧著我的臉,向山坡的另一面轉:「看 ! 」

只見斜陽映著山巒,黃昏的山坡處處幽香,滿山遍野的鮮紅色玫瑰花纖細銷魂,似乎我一眨眼,它們就會香消玉殞。風細細的吹,花朵垂垂地疏影,花動無語卻閃著濃密金光。小黑問:「妳看見了嗎 ? 」我說:「是。」回答時的我呆呆地。

小黑又問:「看到什麼 ? 」我說:「鮮紅玫瑰,一朵朵身上閃著金光 。」

小黑說:「這就對了。 」

翠山坡

紫兒佩佩 
那天小黑帶我去看單槍匹馬的山中仙子後,我們倆就不太說話。

不說話不是因為不高興,而是後來我和小黑待在翠山坡,翠山坡上有滿山的羊、牛、馬,牠們邊吃草邊搖尾,將我的雜念一掃而盡,我沉醉在此景中。一直以來我認為我愛動物,現在我才明白似乎並不如此。翠山坡上的動物,沒有我的愛,也活成一片風景。而小黑同樣地以我想像不到的活動力,追著羊,想擠羊奶。我有點看不過來,我推翻了過去描述萬物的方式,因為,小黑就不是我過去認識中的那些人。為了生存我做了很多事,唯獨沒有做的就是想辦法去過上長久的怡然自得的平淡生活,而眼前的生活就是。

小黑說,最近雖然我們不太說話,是因為我一直在想一件事。我問:「什麼事 ? 」她說:「人性是趨利的,而我這裡並無利可圖,為何妳要來。」我點點頭,並說:「我為了山中給我的安寧而來,為了妳的思想而來。」我接著說,的確,人性就是若有利可圖就靠近,無利可圖就遠離;而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結束,就是雙方都無利可圖了。對妳而言,我這個人也是無利可圖啊 ! 妳卻願意帶著我生活在山中。

小黑一臉想笑又不笑的表情。我問:「有沒有一種可能,就是我們倆是同一類人? 如果我們和其他人一樣,因有人天生的趨利性,毀滅了天真、可愛、無邪,我們會在人生的道路上永不停歇的追求,我們可能要很久很久才能看到對方。 」小黑聽到我的一番說詞,嘴角扯了一下,笑說:「你若不來山中,我也永遠找不到妳。 」她說:「我們的人生,沒有任何人能插手,除非你願意。」她又說,人群很奇怪,會對動腦思考的人嗤之以鼻。但在翠山坡沒有這個問題,你只管發揮人最能胡思亂想的能力。

我倆相視大笑,哈...哈...哈...。

遠古的仙子

紫兒佩佩
 我和小黑搭上手作船,隨著河流而下,剛開始還十分平緩,但經過幾處轉彎處,我的腰及背多處受到船身的撞擊,我不得不緊抓著船緣。隨著船身的搖晃使得頭發昏,起初對探險的興奮感也因此消退。此時,我望向小黑,她專注的操控著船漿,彷彿那湍急的水流與她無關。讓我更加佩服小黑了,因為,人會在體力耗弱的情況下,心理也會變得脆弱。而這些在小黑身上都看不到。

急流轉彎後,來到較平坦處,我聞到一股清香「是花 !」望向岸上,不知是眼花還是幻覺,我看到花朵集體的綻放。花群隨風搖曳,深藍、粉紫、黃白的花朵,似乎是以花瓣上的花脈,來支撐它的開合。而花脈也是蜜標,能指引昆蟲採蜜並進行授粉。我清楚的感覺到花脈控制著花的開合方向,當我這樣想時,花朵以似乎與我熟稔的姿態一朵朵望向我。我從未見過花朵是相互扶持的生長,花枝粗厚的承接著細小的花朵,像是扶著它挺著,一陣風吹來,將它們兜在一起,這就是花團錦簇啊 ! 加上七星瓢蟲飛竄其間,真是大自然的繪圖師。

船再往前行點,我看見一位有著金黃髮色的少女 ? 或者應該說是仙子 ? 她滿頭都是紫色小花、粉色鮮美的草,還有一群藍色的蝴蝶在她身旁翩翩起舞。她身上以花朵編織出來的衣裳,幾乎讓她要與花朵合而為一,在人煙稀少的地方看到這樣的仙子,讓我有種人生不虛此行的感受。不一會兒,那仙子朝著我和小黑的方向望過來,那對水靈的大眼,話說看傻了就是這樣吧 ! 我像個吟遊詩人般:「此仙為天上有。」花瓣在仙子身上,是半透明的,像是生了根似的,深入她的膚體,而透出來的部分,就晶瑩剔透,每一片都像沾了露珠,仙子像嬰孩般無暇,她淺淺一笑,對著花朵,被她望著的花兒竟「怒放」起來,原來這山中承載了似是遠古的仙子,此刻風兒吹彿不止,我和小黑無語。

手作船

紫兒佩佩
我說看到千軍萬馬 ! 而小黑說帶你看單槍匹馬。不知道還以為她在對詩呢 ! 我歪著頭,看著她:「單槍匹馬? 」想來山中很多獨行俠,和我一樣。

小黑領著我穿過一片樹林,來到一條金光閃閃的小河。河邊停著一艘小船,莫不是有人早已知道我和小黑要來搭船 ? 我開心地叫道:「哇 ! 這裡有一艘船。我們要搭嗎 ? 」

「這是我的船 」小黑說,她剛到山中時,想去森林的最深處,為了能使自己有行動力,便突發奇想走水路,或許能找到另一個天地。「說的是,說的是~ 」我猛點頭。小黑又有點驕傲地說,我費盡心思地以雙手製造出這艘船。

「啊? 這船不是買的嗎 ? 」我問,接著不可置信的繞著船身,東敲西打試圖看看是否堅固。

「荒山野嶺的,去哪買? 」她一付快笑死的樣子。

我們倆緩緩將船身靠拉近,穩住船身。我輕撫著船的邊緣:「好精緻啊 ! 」

小黑也學我的動作,輕輕撫起船身說:「我為了造這艘船,吃了不少苦頭。 」接著指著旁邊草堆。我看到許多像是半成品的船身,又帶些許腐朽,層層疊疊,想必她一定重複造了很多次。我「哇 ! 」的一聲「好厲害! 」讓我再次覺得,小黑的專長是把不可能變成可能。

今天,小黑又再次看到自己的作品,並將它展示在別人面前。我看得出來,她像極了向別人介紹「這是我的小孩。」接著撫著小孩的頭那般心事重重。若一個人是為了得到別人的讚賞,而奴役自己去做的事,不容易做到極致;但若是一種衝上雲霄的夢,或許別人一點也不能了解,那些自我要求的東西,會讓她為自己不顧一切的努力且感到光榮。

這也是另一種自由的肯定,在荒野困境中小黑找到了自己。她從砍樹、劈材、磨光、製繩、「唉啊 ! 尺寸有差池 !  」重來、受到失敗的打擊,但因為有著去遠方的期待,一遍又一遍的再造,在做工的深處,相信當時她的處境是艱難的,而我真希望當時我在。

這船,在我還沒坐它之前,我已感覺到,它將帶我到不可思議的地方。

千軍萬馬

紫兒佩佩 

我說:「在來時的路上,看到千軍萬馬。」「千軍萬馬 ? 」小黑覺得奇怪 ? 

我說:「對啊 ! 」在山邊的小溪,我看到一群鴨子,黑鴨鴨一片往溪水裏衝,本來想數「一隻、二隻、三隻....不對,六隻來不及數....。 」後方又來了更多的鴨子往前湧,踉踉蹌蹌的你推我擠,同一個目標就是想到溪裏滑滑水,我忽然內心冷漠的觀想,這不就是和人一樣嗎 ? 只不過人的目的性更複雜些。人不會只為了一個目的,而是有多重利益吸引。比如 : 財富、名位等。人類自命為萬物之靈,卻把自己的命運交到了別人的手上。小黑似乎覺得有意思:「嘿 ~ 的一聲。」席地而坐,並要我說來聽聽。

我有點不好意思,解釋說:「你看,人和那群鴨子一樣,都朝向同一個方向行動,爭名奪利。其實以人的智慧能力,要生存很容易的,只不過人被慾望綑綁,把自己的光陰全都投向了應和世界。 」

小黑:「哦~不然你以為人生應當如何呢 ? 」

我認為,人生不應該預先計劃的,才真實,才有趣,不是去過那些別人說好的。在我來到山上之前,曾想過要改變卻沒改變,在生命中走馬看花,生活毫無熱情。生命被一條看不見的木偶線所牽繫著,其實靈魂已死。這樣的生活是不可能發現自我本身所具有的光輝,找到自己生命的真面目。

小黑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灰,說:「有道理,但拋開肉體的情緒,肚皮晚上是會叫的,我們去張羅晚餐吧 ! 」

「看吧! 看吧 ! 」我就是喜歡這樣,為了生活為自己努力,而不是把生活交到別人手上。小黑可能是覺得好笑 :「唉喲 ! 不做沒飯吃。」接著她走向放置工具的籮筐,拿起彎刀,赤腳走向田中,而我扛起籮筐,快步跟上。

行腳的勇氣

紫兒佩佩 

小黑說:「你遠從北方來,代表你有行腳的勇氣。」我說:「是嗎 ? 」其實我沒有想過,要做什麼,只是山中很吸引我,我就來了。而且,來到山上,在這裡我找到了一種不受阻礙的前行力量,我能坦誠一切我想做的事,哦 ! 我明白了,這就是行腳的勇氣。

小黑直白的說:「你的行腳帶給你自身生命力,你的生命不再空蕩蕩。」我有如大夢初醒,心中在想,小黑怎麼知道我的生命空蕩蕩,撇開那些在實際生活中能享受到的美食華服,有時我會在心中說「不要給我,不要給我」「我不要這個不要這個」。別人以為我不過是因為能得而故意推託。其實,那些看似能掌握的豐功偉業,其實是生命不必要的裝飾,人為此,要努力鞭策自己去插手人生「去做這個」「去做那個」,好讓事情朝我們的想法去走,也就變一生充滿慾望追求,成為沉重的自己。

小黑拍拍我,你現在不一樣了,你這樣很好。你願意行腳至此,願意卸下慾望重擔,放下身段重新思考曾經猛力追求的人生。你要知道「選擇」每個人都有,但不是每個人都會去做。你現在只管去做, 去行腳,不必在意是否有回報,那些「做這幹嘛」「那沒有用啦」都不能左右你的志業。我知道,你可能會因此受些傷,或者被排斥,但你只要堅持你值得去做的,所有的快樂都會在我們自身,在我們心中。

我明白了,小黑之所以會如此快樂,生活的有朝氣,她也將想法灌輸給我,讓我照見真我。在我這樣想的同時,小黑雙眼炯炯有神的,望向田裏那水中一起一伏的小波浪。她問:「晚餐想喝蛇湯嗎 ? 」我:「啊 ! 」了一聲。小黑的目光亮起了一道野性的光,飛也似地撲向泥濘的田裏,手死死抓著一條滑溜溜的蛇,風吹起她蓬鬆的髮,她對我淺淺地笑起說「晚上有吃的了」。